
商机、金钱与外来者,一起涌入这座边陲小镇。
像磨憨这样边贸口岸的兴盛,离不开国家垦边项目、口岸贸易和旅游发展等综合因素,“这些成为边疆城市化发展的重要动力”。
南方周末记者 程海琴
发自 云南磨憨
责任编辑 毛淑杰

云南磨憨口岸榴莲集散中心,停放着载货的大车。(南方周末记者程海琴/摄)
沿中老铁路一路向南,抵达国内段最后一站——磨憨。
磨憨铁路口岸是中国对东盟第一大铁路口岸,水果是重要的贸易品类。据昆明海关统计,截至2026年8月24日,中老铁路进出水果超60万吨,货值超150亿元。
“前些天下暴雨,公路运输一度中断。好在中老铁路没有停运,货物才没耽误。”9月初,昆明-磨憨全国榴莲集散中心负责人黄培源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不久前,那里刚遭遇一场强降雨,包括磨憨在内的勐腊县多处被淹。
2026年3月底,南方周末记者来到磨憨口岸。这里位于云南省西双版纳州勐腊县磨憨镇。正值西瓜、榴莲、龙眼等水果上市期,满载瓜果的大货车络绎不绝地行驶在公路上。小镇仍处在大规模建设中,泥土、灰尘与施工围挡随处可见。
自被昆明市托管以来,磨憨进入快速发展期。截至2025年底,磨憨镇常住人口已增长至约4万人,人口规模较托管前实现翻倍。
商机、金钱与外来者,一起涌入这座边陲小镇。
等货

云南磨憨榴莲集散中心,工人在满载西瓜的大货车上卸货。(南方周末记者程海琴/摄)
在磨憨榴莲集散中心,宽阔的广场上时常停满了等货卸货的大货车。
今年3月底,南方周末记者见到货车司机张峰岗时,他已经在磨憨等了两天。他的高栏货车上装满了成箱的西瓜,“要等这车西瓜卖完,没卖完不能直接卸下”。
张峰岗是河北人,常年跑河北-磨憨线。他靠互联网平台接货运单子。车是自己买的,每年的养护、加油都是一笔不小支出,收入则全靠运费。
张峰岗说,如果不用等货,从磨憨运到河北来回要七八天,运费约1.9万元,车辆成本约合9000元,一趟能净赚1万元,“但如果等货,期间就一点收入都没有。”
与张峰岗一同在磨憨等货的,还有广西高栏货车司机陆师傅。
“我刚从西双版纳景洪过来磨憨,(车辆)放空,倒贴过路费、加油费600块。”陆师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是他们这一行常碰到的情况。
“拉新货尤其是玉米,一上车就要马不停蹄。”陆师傅回忆,“我曾经从瑞丽拉玉米到广东,平台要求36小时送到。路上我一般开四个小时、休息20分钟,时间一到继续跑。从瑞丽到昆明就要花费12个小时。只有把货摆到档口,才敢去休息。”
“赶时间的话,每天只能保证两个小时睡眠。”张峰岗补充。
每年12月底至第二年清明节前后,是张峰岗等货车司机跑车的忙碌时段,也适逢老挝西瓜上市的旺季。
近年来,老挝政府出台宽松的土地政策,吸引不少国内农户到老挝租地种西瓜。传统露天西瓜集中在5—8月盛夏上市,而老挝西瓜11月播种,次年2—4月采收,正好对准国内冬-春西瓜供应缺口,和国内主产季错峰竞争。
重庆人刘向南做西瓜生意十多年,过去他曾在云南瑞丽种瓜,近年来转战老挝。他的批发店铺就设在磨憨榴莲集散中心附近。
“老挝西瓜长成要一百多天。天气暖和的话,则需七十多天。”刘向南说,他合作的瓜田里,老挝人一般做下肥、装西瓜等基础活儿,而中国人则负责管理和技术。很多技术人员来自东北、海南或山东。
刘向南介绍,一般情况下,只要瓜田产量足,西瓜单价在2.7元或2.8元就能保本。“前几年种西瓜还是有得赚。”刘向南回忆,国内东北、新疆等地对西瓜需求量较大,“此前瓜价最高卖到每公斤9.3元。”
但这一行也有风险。
2026年春节期间,运香蕉的货车塞满了老挝到国内的道路,刘向南的一批货都在路上。四五天后才出关,“西瓜把子干了,全赔本”。而刘向南认识的另一位西瓜老板,因为货物贱卖,“除去纸箱款、运费、报关费等四万多成本,最后倒赔一万多”。
就在几天前,“一车西瓜交(浪费)出来一半。”刘向南抽着烟无奈道,今年西瓜一直赔钱。
“大约四月二十日左右,老挝西瓜会全部退场。”同在磨憨集散中心做榴莲生意的徐沛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水果贸易商一般跟着时节与产地流动。老挝西瓜旺季后,他们一般会转战四川攀枝花或是广西,赶上下一个西瓜上市期。
从磨憨回西双版纳的中老铁路列车上,南方周末记者遇到了7个五六十岁的中年旅客。他们的皮肤有饱受日晒的痕迹,与周围乘客拉开明显色差。正是午饭时刻,他们撕开食品袋,每个人都在座位上嚼起大条的廉价火腿肠,这是他们唯一的午饭。
“老家是吉林的。”王桂兰率先向南方周末记者开了口。她们一行人是去老挝种西瓜的农民,在东北老家有自己的地。从2025年10月23日起,到4月1日刚好满五个月。
“现在回东北,正好赶上春耕。”说话间,王桂兰丈夫从行李袋里掏出几张电话卡,仔细辨认后,把国内电话卡换回手机上。
跨境

云南磨憨口岸,距新国门几百米处,运输货物的车辆正排队等待出关。(南方周末记者程海琴/摄)
正是看中磨憨的发展潜力,榴莲生意人黄培源从广西来到磨憨。
“磨憨口岸是泰国榴莲进口的重要口岸,其路程更短、时效更高。相较于其他渠道入境的榴莲平均单价高,意味着品质也更好。”他说。
榴莲是磨憨口岸最具标志性的进口水果。
昆明市商务局外贸处张舒航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4年昆明总进口水果19.6亿元,榴莲进口14.3亿元。2025年昆明总共进口水果46.2亿元,榴莲进口39.2亿元。”短短一年,榴莲已成为拉动昆明-磨憨水果进口增长的核心品类。
放眼全国榴莲市场,磨憨口岸地位同样重要。据昆明海关统计,2026年前4个月,磨憨口岸鲜榴莲进口量占全国进口总量的三分之一。
“淡季时,我们更多选择公路运输。旺季时则更多选择铁路运输。”黄培源介绍,相较于铁路冷链直达,经公路口岸入境的线路,往往要经历复杂的跨境接驳。
一般地,货物从泰国产区出发,先抵达泰老边境的会晒,再换乘老挝当地车辆一路北上。抵达老挝边境城市磨丁后,再转由中国货车,接驳进入中国境内的磨憨口岸。
为减少出入境手续,内地司机通常不会亲自出境接货。一般情况下,他们会委托熟悉路线的代驾,代为驾车出境,在老挝一侧完成接柜后,再将车开回磨憨口岸。
二次换柜,二次接驳,构成了这条昼夜不停的榴莲北上通道。
黄培源说,这条线路通常耗时四天,每个冷柜(一冷柜约17至18吨,以下为相同规格)运费在2.3万元—5万元之间波动。其中最大的变量就是货期。
“每年4月底-10月是老挝的雨季,山路容易塌陷、积水。”黄培源说,如果遇到大雨,原本约四天的行程常常被拉长至五六天甚至更长。运费则相应递增,司机的押车费每天增加1200至1500元。
2024年雨季,一场台风冲毁了老挝境内的部分路段。黄培源的几辆榴莲冷链车被困在路上,前后道路全部中断,车辆进退维谷。
“车上的油不够,冷链车无法持续打冷。十多天后才入关,车上榴莲全坏了。”黄培源回忆,老挝那堆到磨丁约二十公里路段,本就坑洼严重,一下雨更是状况频出。
老挝的路况从其他人经历中同样证明。云南岚鸟物流公司员工李银田同样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老挝土匪山到琅勃拉邦那段路况比较差,2023年我曾驾车经过,路上基本全是炮弹坑”。
“老挝纳摩到磨丁有三十多公里,这些路又烂又低。”老挝琅勃拉邦人李玲向南方周末记者抱怨。李玲在磨憨一家酒店工作。每隔十天半个月,李玲会回家一次。在磨丁一侧,她总能看到运货的大卡车在公路上行驶。
鲜榴莲上架期有限,短则5天,长则10天。冷藏保鲜也是一大难题。
以冷链货运为例,同一辆车不同位置的榴莲,冷藏效果不同。前部往往保持低温,中部极易形成阻断区,后部则依赖有限循环温度维持。为此,经验丰富的物流商,会根据前、中、后的温差,合理排放不同熟度的榴莲位置。
谢鲜生创始人谢烽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冷链车厢前部设有风机和出风口,冷气从前向后输送,而整车榴莲装箱紧密、空间封闭,空气流通受限。高温天气下,冷气往往难以穿透至中后部,造成货品腐烂。
天气、路况、换柜,每一环节都在与榴莲的最佳赏味期赛跑。而对榴莲贸易商人而言,多一天就多一成风险。
过关

云南磨憨口岸,冷链车、货车堵在东盟大道上。据货车司机介绍,繁忙时需要等待一两天时间排队出关。(南方周末记者程海琴/摄)
在磨憨口岸新国门,一辆辆货车排队等待过关。不远处,口岸闸口合拢又开启,有序放行。这个出口专用货运通道从2022年正式启用,媒体报道称,“大大提升了磨憨口岸的通关能力和效率”。
距磨憨榴莲集散中心900米处,是磨憨国际物流中心,设有海关查验区。2026年3月28日,南方周末记者在现场看到,装载榴莲、甜角和龙眼等热带水果的冷链运输车按次序排列,冷链车一刻不停打冷,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一辆受检的冷链车前,清关报关人员陆续卸下十箱甲仑榴莲,等待海关查验。海关工作人员则依次检查,录入信息。同时,现场还有货主公司的人,在查验空隙进行验货。他们手持小刀撬开榴莲壳,用手按压开出小口的果肉,或轻轻敲击,判断其成熟度。
海关查验区设有地磅,现场称重读数。一进一出,磅出报关总量、货物重量,核验重量的差异。据了解,报关总量是企业方提供。如果偏差明显超出允许误差,可能会触发风险预警,必要时会进一步开箱查验,排查伪报货值、夹藏违禁品等问题。
“从口岸到海关查验区,受检的冷链车全程上锁。”徐沛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受检车在过海关时都会被加装海关关锁。关锁有定位系统。只有抵达海关查验区,才能解锁。如果中途自行打开,会被认为违规。
除了入境货物合规筛查外,病虫害检疫也是海关查验的重要一环。
近年,榴莲的食品安全问题使得进口安全检查趋于严格。据媒体2025年报道,有泰国榴莲出口至中国接受安全检查时,发现了一种名为“碱性嫩黄”的非食用色素。
碱性嫩黄是一种黄色的工业染料,一般用于纸制品或者皮革等物质的染色,由于含有剧毒,被国际癌症研究所列为人类致癌化合物。
“榴莲泡完碱性嫩黄后会露出金黄色泽,卖相好看。”黄培源解释,行业内一些榴莲因重金属、碱性嫩黄、“农残五项”检查不合格而退柜的不在少数。要么退回产地,要么代理销毁,代理销毁费用每柜约为几万元。
“榴莲黄金售卖期只有三天。”黄培源介绍,如果没有冷藏系统,过熟的榴莲会迅速贬值。从一批市场到二批市场,再到零售终端,榴莲的流通周期必须压缩到极短时间。通常情况下,一级批发商必须在2—3天完成出货,否则只能降价处理。
作为全国重要的榴莲入境口岸,由于零售量少,榴莲并不在磨憨本地开柜。而是过关后直抵昆明,之后再回流至边境。
在磨憨镇尚勇综合集贸市场,来自四川的老板李芳是为数不多的榴莲卖家。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从昆明或者勐腊县拿货,每件榴莲的进货价在600—700元左右,装有六七个榴莲果。另一家榴莲摊位老板林美珍介绍,她家榴莲是从西双版纳州景洪市拿货,“像我们这种小摊位,一般是买回两三件,分散零售”。
黄培源介绍,磨憨集散中心建成前,榴莲过关后会先抵达昆明集中批发、售卖,再回流至西双版纳、磨憨等,进行二批、三批分销乃至零售。
换句话说,榴莲在昆明、西双版纳景洪与磨憨之间被多次分层、转运与再定价。作为榴莲运输链条终端,李芳等人的榴莲零售价格显然高于一批商、二批商等环节的价格。
“磨憨本地的集散中心建成后,口岸将承担大量榴莲批发功能。”黄培源说。
边民与外来者

云南磨憨榴莲集散中心,一群老挝青年工人聚在一起。(南方周末记者程海琴/摄)
在大量外来者沿着贸易通道进入之前,这片边境土地早已有自己的生活秩序。村寨、农田、赶摆,以及沿边而居的日常,共同构成了当地人的磨憨。
离磨憨口岸老国门北上约14公里,可以到访傣族村落尚岗村。
七十多岁的傣族奶奶春兰在门口闲坐。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过去,老挝边民会从另一侧过来“赶摆”。赶摆每月一次,只开一天,一般从下午两点到五六点。
集市上什么都有,吃的最多,有烧烤、水果、手工制品。“榴莲?”她尝试理解南方周末记者的问题,“以前老挝人会有卖。”
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朱凌飞教授曾长期在磨憨口岸开展田野工作,他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十几年前,磨憨只是中老边境上一个普通的边陲小镇。
“那时口岸没有明显的物理区隔,很多边民世代居住,沿着山间小道往来穿行。一些小额商品也顺着这些路径流动,集市摆摊,构成边民互市的早期形态。”朱凌飞说。
2021年12月,中老铁路通车运营,磨憨成为同时拥有国家一类公路和铁路口岸的重要交通枢纽,是中国通往老挝唯一的国家级陆路口岸。2022年4月28日,昆明市全面托管磨憨。据磨憨磨丁合作区2026年5月消息,目前已向磨憨累计完成投资超160亿元。
大量的外来者涌入这座小城,希望借机淘金。截至2025年底,磨憨镇人口从昆明托管之初的约2万人增长至约4万人。
在磨憨镇的商店、饭店、酒店里,随处可见老挝女工。她们年纪只有20岁出头,大多数不会说汉语。靠简单重复的词汇和手势可以完成和客人的基本沟通。
李玲在贵州上过大学,是记者走访中遇到的为数不多会说汉语的老挝人。她的朋友们在磨憨同样从事酒店保洁等工作。“老挝工资太低了。”李玲解释。
在集散中心、货物堆场里,同样可以见到年轻的老挝小伙子从事搬运货物、驾驶卡车等工作。“计件搬运的老挝工人每月工资3000元,常驻在集散中心的老挝工人工资则在2000元出头。”黄培源解释,中国工人则是4000多元,“两个老挝工人的工作效率相当于一个中国工人”。
南方周末记者在走访集散中心时,见到一辆停靠在广场角落的老挝牌照货车。一位老挝女性坐在驾驶室对着货车后视镜涂面霜。她身侧不远处,两三岁的孩子在独自玩耍。“老公开车,老婆负责吃喝拉撒、洗衣做饭。”张峰岗说,像这样带着家人拉货的老挝司机不在少数。

云南磨憨口岸,磨憨-磨丁经济合作区综合服务中心。(南方周末记者程海琴/摄)
朱凌飞研究发现,整体而言,很多外地人因“务工、经商”来到磨憨。除了红河和思茅等附近州市的外来者,还有不少内陆省份的外省人。
“最多的是湖南人和四川人,也有少部分来自浙江、江西、福建等地的商人。他们大多做商贸或服务业,比如小宾馆、餐馆、百货店、报关公司等。”朱凌飞提到一个数据,“2019年磨憨口岸拥有四十余家宾馆及酒店,其中超过一半的宾馆酒店为湖南人经营”。如今,老挝西北重镇会晒同样聚集了大批湖南商人。
在磨憨口岸附近,南方周末记者走访发现,常年拉车卖水果的商人多来自云南普洱、红河等地。小商店、饭店和酒店老板多为湖南、贵州、四川、重庆人。
靠近磨憨口岸的一家小商店,老板就是一对来自湖南的中年夫妇。铺子很小,货架隔开内外空间,摆放着有限的饮料、薯片、辣条、洗衣粉等。南方周末记者走访时看到,一个老挝年轻人赤脚走进商店,鞋子摆在门外。其他人都穿着鞋。年轻人拿了一大袋洗衣粉,和女老板用老挝语低声讨价。“在这里待了好几年,老挝语学着学着就会了。”她说。
临近口岸的东盟大道两侧,密密麻麻铺陈着“国际物流”“清关报关”“供应链”等招牌。徐沛回忆,过去磨憨口岸周边曾聚集大量物流和清关报关公司,旧口岸两侧几乎“全部开满了”。然而,南方周末记者探访时发现,很多店铺大门紧闭。“现在人少了很多。”徐沛坦言,生意不好做了。
朱凌飞分析,一般而言,人口流动通常是从经济社会发展水平相对落后的地区向更为发达和富裕的地区流动,流出地通常是乡村,而流入地则主要是城市。但磨憨的人口流动显然与这一“常识”相悖,流入地并非“发达地区”。
他认为,像磨憨这样边贸口岸的兴盛,离不开国家垦边项目、口岸贸易和旅游发展等综合因素,“这些成为边疆城市化发展的重要动力”。
(刘向南、春兰、李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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